第一部

结果无效

这是一篇关于抉择的故事——机器人阿尔法·艾琳诺在一片废墟之中醒来,而收留她的佣兵舰长却不仅为她提供了容身之处。当佣兵公司派遣的观察员到达他们身边后,舰长与公司之间的爱恨情仇终于浮上水面,留给机器人的仅有最后的选择:旁观,还是战死? 无论如何,星海之中终有战争。寻求和平的条件带入运算,结果无效。

01

结果无效

黑底模式
白底模式


“定时休眠模式解除,AI1主系统重启完成。状态自检……一切正常。”

地球时间凌晨6点,艾琳诺又一次在能量补充站中睁开双眼。她是一个智能型机器人,不需要规律地进食和睡觉,但长官对她的要求是“按照人类标准进行日常作息”。

“副舰长阿尔法·艾琳诺,向维尔纳·保卢斯舰长报告,请指示。”舰桥的透明自动门“吱呀”一声滑向一边,机器人走到舰长席前汇报,并抬手行礼,“需要我为您准备一杯星能咖啡吗?”

“我自己动手就可以,阿尔法,做好你副舰长该干的工作就行。现在瞧瞧这个。”相比于艾琳诺的认真严肃,舰长却没有起身回应,也没有多看艾琳诺一眼,只是随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权限确认,信息读取开始……舰长,绀碧公司夜莺星系分部为本舰配属了5架新型舰载机,本舰应于今日上午9时到达夜莺-3号行星一号卫星第二拉格朗日点接收该批舰载机。此外依照安排,分部派驻于本舰的观察员也将与运输队同行。信息接收完毕,请求内容确认。”

“对!没错就是这个!”像是厌烦了艾琳诺最后的确认请求,维尔纳将手中刚点燃的草莓味雪茄粗暴地捻熄在自净烟灰缸中,胡子拉碴的脸显得有些邋遢,“传我的命令,半小时后启动引擎,航路目的地变更为夜莺-3一号卫星第二拉格朗日点,航速0.4。命令值班船员立刻行动起来,以最快速度做好接收准备!”

“收到指令,航路计算开始,航速带入……保卢斯舰长,我们或许有更好的行动方案。按照您指定的航速与本舰当前所在的位置,到达目标地点最快只需要87分钟39秒,而按照航行记录,在118分钟前本舰刚刚与帝国侦查舰队有过交火。根据我的推算,现在值班船员们依旧处于疲劳状态。舰长,请求首先进行交接班手续,否则船员们……”

“执行我的命令,立刻!妈的智障……你有必要这么温柔么,阿尔法,你的心也是肉长的吗?”舰长看似平静的斥责打断了机器人的建议——从艾琳诺登舰的三周以来一向如此。

“舰长,按照数据库中的信息,我们作为指挥官理应为部下着想,无论是他们的生命安全还是作战状态。部下是指挥官最重要的伙伴。”

“够了,你可以对别人善良,但别人不会对你善良。执行命令,阿尔法。”

“是,舰长。”艾琳诺看着维尔纳已经有些扭曲的表情,最终还是选择了执行命令。虽然艾琳诺有着情感模拟的程序,但她首先是为了战斗而生的机器战士,更是理应服从上级命令的士兵。

“指令传输完成。数据库信息逻辑性再验证完毕,逻辑结构完整,带入舰长指令……”

目前与“卡戎”号的中央控制系统之间的信息交换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与此同时艾琳诺自己的思考核心也没有闲着。维尔纳的指令带入数据库之后,输出的信息依然是一句“结果无效”,三周以来一向如此。

操作面板前,几乎每位船员脸上都耷拉着黑眼圈。尽管有些于心不忍,但在又一番排除情感因素的分析后,艾琳诺认为舰长的指令确实有几分可取之处。

夜莺星系从来都不容许任何一艘星舰的船员放松警惕。新联邦独立前的夜莺星系曾是一处重要的星际通商中转站,而现在则是交战最激烈、最频繁的星区之一。拜这里稀少的人口所赐,新联邦和索恩帝国都无法从本地获取足够的兵员,而这恰好为佣兵们提供了巨大的市场。毕竟双方都不愿意将夜莺星系就此拱手相让,而这些活跃在阴影中的亡命徒们拿钱办事的本领更是闻名一时。

机器人艾琳诺的记忆中确凿无疑地知晓这一切,但才真正苏醒不久的她对此依旧充满好奇,或者说充满疑惑。思考核心告诉她这片星空之中充满凶杀与横死,而事实却表明无论是舰长本人还是他手下的船员们,每个人都对此乐此不疲。在她看来,这或许也是她自己诞生的理由之一。

机器人思索着,“艾琳诺”不仅仅是自己所谓的“姓氏”,同时……

“哎...艾琳诺……”舰长席上传来维尔纳的轻声嘟哝,但艾琳诺知道他不是在呼唤自己,因为他永远只把自己叫做“阿尔法”。艾琳诺看到维尔纳把玩着一块怀表,金属罩内侧的图案似乎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的头像。她不知道那是谁,而维尔纳也一直在有意无意地遮掩着,当然“卡戎”号上连一个雌性生物都没有。

在机器人记忆的最深处,起初拥有的仅仅是一个名字:艾琳诺·保卢斯,一个本来并不属于她的名字。

这个名字属于维尔纳·保卢斯的妻子,按照人类的用语习惯来讲她是自己的“母亲”。除此之外,机器人对她几乎毫无了解。母亲留给机器人的一切,仅仅是一句不容忘却的指令:

我赋予你人类的情感,是因为我希望你能够像一个没有被战争扭曲的人类一样,理解生命的脆弱,以及你自己的强大。有些东西左右了人类的命运,但我愿意相信成长过后的你能够战胜它。

三周前,机器人在一片废墟中醒来,在她被发现获救时维尔纳告诉她,那里曾叫做黑百合人工智能研究所,是她出生的地方。就在她醒来前一小时,一支不明舰队袭击了那里,没有任何幸存者。不仅如此,就连附近的超量子通信设施也被一起破坏,只传出了一丝微弱的求救信号。维尔纳无意间收到求救信号,为了挽救自己的夫人他甚至直接从前线临阵脱逃,但还是晚了一步。事后,联邦军作为处分开除了他的军籍。佣兵公司成了维尔纳唯一的去处。


看似漫长的旅途并没有持续太久——尽管维尔纳直到“卡戎”号在第二拉格朗日点周边调整好自身轨道之后,才终于下令允许船员们换班休息。作为新联邦军队最重要的港口之一,夜莺-3号的周边区域对于绀碧佣兵公司来说,几乎是整个星系中最安全的区域,为了能让船员们利用航行多休息一段时间,艾琳诺甚至私自把船速降到了0.38。在她看来,提前92分钟21秒和提前87分钟57.05秒抵达并没有什么区别。

休息室外的走廊中,看着几个聚在牌桌前准备“开战”的船员,艾琳诺“感觉”到了一丝宽慰,而实际上这只不过是代码运算的结果罢了。仅仅三周所谓的“生活经验”还没有告诉她更多,其中就包括什么是娱乐以及人类为什么要娱乐。每次空闲的时候,艾琳诺也只是像现在一样,在“卡戎”号的通道里随便走上几圈,她无法体会无聊。

掷骰子的声音从桌边传出,艾琳诺却没有对这小小的违纪行为多加干预,只是轻轻关上了休息室的舱门。这连续不断的紧张过后来之不易的放松,她又有什么资格夺走呢?的确军人理应生活在军规之下,但是生命本身……

她低下头,将双手手指彼此交叉,感受着外层仿真表皮的柔软触感,想象着自己柔软外表下冰冷的“骨骼”与结构。虽然她没有见过自己体内的模样,但她知道,自己没有体温,甚至没有生命!

“母亲,您之所以会赠予我这些,是为什么呢?”她张开口,扬声器以最小音量播送着她没有温度的电子女声,“人类的感情,以及这具作为武器的躯体……”

——如果只是希望自己懂得生命有多么脆弱与可贵,那么母亲需要的只是一条指令,她为什么会赋予自己模拟人类情感的思考模式?而且……

“原来你也会‘纠结’吗,阿尔法?”通道另一端,维尔纳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在狭小的空间中激起了一阵回声,“你的运算能力可比我们的脑袋高出数百倍,你居然也会纠结,是什么复杂的问题能让铁石心肠的你为难?说说看?”

“舰长。我是个机械士兵,但母亲为什么会赋予我……抱歉,我尚未学会应该如何准确表达。战友们是活生生的人,敌人也是,但我……我该怎么做?”艾琳诺松开自己的双手,抬头看向身边的舰长,而此时的维尔纳手里却拿着一只太空密封罐,上面有着古地球黑啤酒的标识。艾琳诺在这一个瞬间觉得舰长在躲避自己的视线,哪怕在她脸上有一副护目镜遮挡着双目,“杀死敌人?如果母亲只是希望我作为一件优秀的武器,那为什么我会想到这些?请原谅我用词之中可能出现的冒犯之处。”

“就这些?冒犯倒不至于,但你自己都说了,你是个士兵。”说着维尔纳有意无意地转过了身。一个酒嗝回响在通道之中,“你肯定知道在战场上,片刻的迟疑都足以让你丧命。”

“报告舰长,我是一个机器人而非生命体,所以我不会‘丧命’,只会‘损坏’。”艾琳诺回应着,双眼依旧直直地看向舰长的背影,“我存在的目的就是代替真正的生命前往战场,从而减少不可恢复的损失。如果我受到损坏,可以……”

“你想说你相对于活着的士兵更容易修复?或许吧。”像是心底的某处被戳疼了一般,艾琳诺的疑问还没有说完,维尔纳便猛地转过身,一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机器人的面容,一边用手狠狠戳了戳机器人的胸口,“但你的思考核心就像是我们人类的大脑,吃了一颗子弹都会彻底坏掉。你拥有你自己的意识、你能够自主思考……你甚至可以理解一部分感情,所以你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没有生命?你只是还不懂得这些。阿尔法,我希望你能明白一点,人选择继续活在这片星海中,是因为觉得‘自己’的生命还有意义,所以人会去战斗、会去杀戮,为的是捍卫‘自己’所相信的那份意义,无论是什么。至于‘别人’的……”

“别人的?别人的生命吗?”

“阿尔法,没有人会为你的死亡哀悼,因为你受伤了没有‘别人’会感觉到疼。不仅如此,如果你的伤痛还能为他们带来一点好处,那就再好不过了,对不对?妈的智障。”

“是,舰长!数据录入完毕。”艾琳诺说着对维尔纳敬了礼,而后者只是如同往常一样爱答不理地转身离开。



“自己存在的意义,自己存在的目的。以及他者的生命。数据库检索开始,信息逻辑性再验证……结果无效。数据未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