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结果无效

这是一篇关于抉择的故事——机器人阿尔法·艾琳诺在一片废墟之中醒来,而收留她的佣兵舰长却不仅为她提供了容身之处。当佣兵公司派遣的观察员到达他们身边后,舰长与公司之间的爱恨情仇终于浮上水面,留给机器人的仅有最后的选择:旁观,还是战死? 无论如何,星海之中终有战争。寻求和平的条件带入运算,结果无效。

02

结果无效

黑底模式
白底模式


艾琳诺回到舰桥时,维尔纳早已回到了舰长的位置上。屏幕中能看到几乎完全被海水覆盖的夜莺-3号星球,更远处则是一组空间站。

“保卢斯舰长,本舰8点钟方向有舰船正在接近,热源比对结果为中型运输舰,识别信号正在验证。”舰长席前方,坐在通信员位置上的小伙子开口说着,声音却带着几分迟疑。“卡戎”号上的每一位船员几乎都领教过舰长的冷言冷语,只是出于上下级关系而无以言表。艾琳诺的运算中枢正在分析接近者的识别信号,而记忆中枢内却回忆着几天前发生在自己和这位通信员之间的一段对话。艾琳诺记得,当时的他也刚刚被维尔纳嘲讽了一番,就像几小时前的自己一样。


“卡戎”号的过去 在和平时期的夜莺-3号星球


“虽然不知道作为机器人的您会不会为这种事烦恼,但既然副舰长您总是关心我们,我想,副舰长会不会和我们一样会害怕舰长呢?现在的他……唉。”

“现在的?你的意思是?”

“舰长以前不是这个样子。还在联邦军队中的他或许更严苛,但是至少不会无谓地冷嘲热讽。我也不知道该特么怎么形容现在的他,不过辛苦副舰长了。”

“辛苦?我不觉得辛苦啊。”

“是吗?那可真好。”艾琳诺记得,当时这位年轻的通信员甚至带着几分同情苦笑了一声,尽管自己的程序并没有对此输出任何有关厌恶的感情反馈,“只可惜您不是真正的艾琳诺,副舰长……你和她真的很像,至少长得很像。”


艾琳诺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指的是谁。当时通信员并没有给出任何解释,而在程序的世界中,映入机器人眼帘的已是一个清晰的结果。

半晌,艾琳诺才回过神来对刚刚的舰船进行了分析。

“舰长,识别信号分析完毕,接近本舰的是绀碧佣兵公司夜莺星系分部人力资源与后勤保障部所属运输舰,按照目前双方相对速度计算……等等。”将无谓的思绪压回记忆深处同时,一段接入的信号却将艾琳诺的话语打断,“舰长,对方请求与本舰通信。”

“哼……公司的人啊,接进来吧。”

“是!”

维尔纳下达了指令,而屏幕上的星空也被另一艘舰船的舰桥所取代。艾琳诺看到对方的舰长隔着屏幕对维尔纳恭敬地行了一礼,手臂的动作干净而有力,而维尔纳的回应只是把右手随意地往眼角边一举,看上去不像是个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老兵,反而像个兵痞。

“呼叫绀碧第三舰队所属高速驱逐舰‘卡戎’号,这里是人力资源与后勤保障部所属补给舰‘深蓝之泪’号。按照预定作战计划,本舰目前装载有提供给贵舰的新型舰载机5架,请求进行接舷。另外……”屏幕之中的中年男人顿了顿,同时扶了扶海军帽。他的肤色比维尔纳要深得多,相对于白色更接近于淡黄,甚至是淡棕色,“我是夜莺分公司所属战斗记录员钟云上尉,被任命于贵舰进行战斗观察工作,维尔纳·保卢斯舰长。”

“‘卡戎’号收到,准许接舷。阿尔法,立刻停船,并打开2号机库舱门,叫几个人去那里接一下钟云上尉。”

“是,舰长!”在“脑海”中发布指令的同时,艾琳诺以不亚于刚刚那位上尉的规整对着维尔纳行礼,随后转身离开。然而,艾琳诺还是捕捉到了舰桥之中一句熟悉的低语,尽管她对此也已经有些习惯了。

“妈的智障,都是智障……”维尔纳说着再次点上了一枝雪茄,只不过这次是百合味的。舰桥中骤然飘起一片浓烈的白烟,距离舰长席最近的操舵手没能忍住,直接轻声咳了出来——艾琳诺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但还是听到了舰长冷嘲热讽的声音。指责与讽刺再一次从背后的通道中飘来,相比之下操舵手无力的辩解反而更像是回声。

“哼……也就是说,为手下的部分舰长派一个负责督战的家伙,这是公司的规章制度要求?有意思啊,钟云上尉。看起来分公司并不知道上司不应该随意涉猎下属的私人世界,对不对?”

“不,保卢斯舰长,我觉得您的理解出了点偏差。你我都清楚帝国的军事实力有多强大,而我们这些人之所以会出现在这些杰出的舰长身边,是因为公司有必要对他们出色的指挥技术与战斗经验进行总结,使其成为可供其他舰长们学习的信息材料,从而提高公司兵员的生存率。事实上,一些新联邦正规军的战舰上也有公司的客座武官。”艾琳诺面前,会客室长桌对面的钟云只是干脆利落地敬了一礼,训练有素的动作和身上干练的制服一起,让整个人都显得特别精神。放下手的同时,钟云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一尘不染的镜片同维尔纳邋邋遢遢的旧军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请不要有过多的顾虑,舰长阁下。这是公司给我的任命书。”

“妈的智障……哦,别介意,钟云上尉……我说的是分公司,别介意啊。”维尔纳接过钟云递出的信封,而后只是将其随意地往空气中一丢,任其四处飘散。他将空出的手伸向会客室墙边的柜子,那里面摆着一堆装着星际啤酒的金属罐。旁边一只透明的小盒子里,则是一个被打碎的玻璃相框,里面的相片上可以看到维尔纳和一个黑衣女人。而艾琳诺无意间发现,那个女人的面容似乎被有意无意地撕掉了。

“来一杯吗,小伙子?”仿佛身边的艾琳诺和那个信封都只是一团空气,维尔纳从柜子中抽出了两只罐子,煞有介事地对着钟云一伸手,“既然公司这么看得起我,把你派过来了。这样应该更适合,对不对?”

“抱歉,保卢斯舰长……公司派我来是向一位曾经经历过三次大规模舰队会战、不仅幸存至今,而且还得到过六枚勋章嘉奖的资深军人学习,而不是来喝酒。”钟云没有回应维尔纳递来的酒,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同时脸上露出一个略有挑衅成分的微笑,“既然在军中被尊称为‘冥火战獒’,那么保卢斯舰长肯定不止会喝酒吧?”

“啊……对对,我才想起来。”说着维尔纳把酒放回了柜子中,脸上的笑意却愈加明显,尽管看上去非常诡异,“言归正传……你说,学习战斗经验然后提升生存率……啊,真是个少见的字眼啊,生存率。不过钟云上尉,你觉得公司在乎咱们的生存率是真的为咱们着想吗?更何况我想你知道,几乎每个佣兵打仗都是为了钱……对,为了钱,然而机会总是有限的,战场只会选择那些更强大的存在。”

有一个瞬间,艾琳诺发现维尔纳瞥了自己一眼——而这动作对于常人而言简直小得微不可察。

“抱歉,保卢斯舰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什么?你们认为我有实力,看得起我,我谢谢你们了,我谢谢你们所有人!”维尔纳说着,脸颊上的肌肉像是蠕虫一样抖动着,“但我的意思是,如果佣兵公司的其他人学会了我的战术,变得比我更强了,那我该上哪赚钱呢?对于如何消灭这种潜在的竞争对手,我想绀碧公司应该有足够丰富的经验,我说的没错吧?钟云上尉……黑百合的花语,你知道是什么吗?”

“呃…您为什么问起这个?“钟云迟疑了一下并扯开了话题”不过舰长,看起来您对公司有很深的成见。当然有些事情您确实没有说错,我来这里不仅仅是做一个观察员。”说着话钟云转过了脸,像是被维尔纳地狱烈焰一般炽热的眼神灼伤了,转而看向一旁保持着沉默的艾琳诺,“保卢斯舰长……或许咱们首先需要开诚布公地聊点事情了,但我首先可以保证,我不是您想像的那样是一个监视者。您不是公司的威胁,公司更不是您的威胁,希望您能理解这一点。”

“好啊……你想单独和我聊,好啊,没问题。阿尔法,先去舰桥替我指挥一会儿,看起来我们的钟云上尉有话想说。”一边对着艾琳诺挥了挥手,维尔纳也从座椅之中站了起来,同时捏了捏手指的关节——这在艾琳诺看来已是很稀有的景象。“既然如此,那我恭敬不如从命。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从头到脚地好好照顾你……妈的智障。”

“遵命,舰长。”眼看着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古怪的气场,艾琳诺甚至巴不得赶快离开,在那些由数字、字母与符号构筑而成的思维程序之外,艾琳诺仿佛看到一片更浩渺、也更深不可测的星空。自己和舰长之间、舰长和佣兵公司之间所有那些尚未揭晓的秘密就躺在这片黑色星海深处,然而自己却看不清,更抓不住。

“艾琳诺·保卢斯,阿尔法·艾琳诺……AI1,你到底是谁,我到底又是谁。”


机器人低声嘟哝着,习惯性地将自己由推论之中得出的猜想代入数据库,得到的却依旧是那一句意料之中的回应——数据库检索完毕,结果无效。